○曾远雄

    乡下老家乔迁新居,我从城里赶回来。刚进屋，便看见母亲房间的一只木柜，在崭新的房子里，它与隔壁我房间新买的组合柜形成天壤之别。其状矮平，书台般高，褐色外表（不是涂漆），像头伏在地上的大水牛，柜面铺着席子，放着枕头，又像张床，这便是母亲的睡柜了。在半年前拆屋时，我对母亲说过，将这柜子拆掉算了，它这么难看又占地方。母亲说，有旧有新才是好。这样的柜子，村里没有几个了，这木料,这手工，现在的柜子难得比！看来母亲很中意这柜子。

    现在我看到这个柜，便想起小时候在家常听到的一个故事。很早以前，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住着一个寡妇和她的两个女儿。有一天，妈妈外出时对姐妹俩说，晚上我不回来，外婆今晚会来陪你们的。这话被躲在外面的山熊妈妈听到了。天黑时，山熊先在路上杀了赶来的外婆，然后又来敲门说，孩子快开门，外婆来了。姐姐开门让“外婆”进屋后便要点灯，“外婆”说，不要点灯，我眼痛。于是，三人便上床睡觉了。半夜里，姐姐的脚踢中一团软绵绵的东西，觉得情况不妙，便急中生智说上厕所。她在屋外敲了几声大缸后回来对“外婆”说，外婆，村里的人正敲锣打鼓来捉你呢，你快入柜里躲躲吧？待“外婆”入柜后，姐姐锁紧柜盖板，烧了一大锅开水倒入柜内，“外婆”被烫得嗷嗷大叫，死了；到了后半夜，有两个盗贼进屋，发现这么重的柜，以为富人家的柜里都装着绸缎呢！很快地将木柜扛到了山外偏僻处，正想打开柜盖分赃，看见的却是一团张牙舞爪的怪物，吓得两人撒腿便跑。这个与睡柜有关的故事，在童年时的我竟信以为真，对睡柜总有一种神秘的恐惧感，我总不敢独自在放着睡柜的母亲房里睡觉。

    当初，这柜是外祖母17岁结婚时的嫁妆。当时，村里的“夜摸”（晚间行窃的贼）猖狂，人们爱用睡柜的原因，一是可藏贵重物品，二是可睡在柜盖上守护不易被盗。在母亲结婚时，外祖母又将这柜作为陪嫁妆送给了母亲至今。

    这柜的历史至今足有99年之久。细看这柜，长2米，宽高均为1.2米，四周木板密封得没有任何裂缝和变形痕迹，柜身笨重，一般需要四个汉子才能搬动，其内设有暗锁机关不易发觉启开，犹如今天的保险柜。它不像今天的一些所谓新潮组合柜，外表漂亮，但用不上二、三年，不是板块脱落就是木条变形，若果不是实木制造，还得担心人工合成板有害物质的侵害。难怪母亲如此钟爱这睡柜了。但我又想，母亲爱柜子的原因，也许不仅如此吧？

    据母亲说，这睡柜并没有藏过什么山熊妈，而躲过一个人是真。那人就是我的父亲。母亲与父亲结婚后与祖父祖母生活在村子偏僻的海边，是个独户人家。父亲是个小学教师，是个进步的革命青年，不时秘密参加一些革命活动，引起当时反动派的注意。一天深夜，父亲刚回到家便听到外面一阵狗叫声，接着有人敲门。父亲在楼上窗口发现屋外有几个持枪人影晃动，他气得操起一把斧头就往外冲，却被祖父和祖母拉住了。祖母说，你这样出去不是白送死吗？母亲环视一下屋后，便打开睡柜盖让父亲钻进柜去，又将柜盖关上，再叠上几袋番薯芋头。庆幸的是，三个匪徒进屋东瞅西看盘问几句后，每人扛上一袋番薯鱼干便走了。父亲从柜里出来后连夜离开了家，这一别就是三年多，直到新中国成立后第二年春天才与家人取得联系。原来，那晚父亲投奔革命去了……听着母亲娓娓之言，我终于读懂了自己曾经在父亲面前奚落母亲的睡柜时，父亲若有所思的目光。父亲与睡柜也有一段难舍的情结！

    全国解放后，到了1958年，中国农村开始向共产主义发展了，名曰“大跃进”。母亲的村里当然也不例外。人民公社办起了大食堂，各家各户不得私藏粮食和自立锅灶，必须将所有粮食交给集体统一管理使用。所有的铁锅铁锄或其他铁器都拿出去交给国家炼钢了，因为国家需要在几年内超英赶美。

    当年的父亲已外出工作了，家里就剩下母亲姐姐祖父祖母4人。在交粮时，母亲悄悄地将两大麻袋的粟米和薯丝干藏在睡柜里，甚至连祖父祖母也不知道。开始一段时间，全村男女老少还是有粥有饭可食，2个月后，便连粥也喝不上了，人们只好挖白头婆（一种野菜）割树皮充饥度日，许多人得了水肿病。

    在全家人处于饥饿不堪，祖母病得奄奄一息时，母亲紧闭房门，悄悄地掀开睡柜盖板，每天从里面取出一些粟米薯丝伴与野菜煮熟，全家人就是这样艰难地捱过了这年的饥荒。以至在此之前对母亲心存异见百般挑剔的祖母,也不得不佩服母亲几分。

    至此，我终天明白了母亲之所以坚持留着睡柜的原因……

    余秋雨在其《废墟》中说：“没有废墟就无所谓昨天，没有昨天就无所谓今天和明天。废墟是课本，让我们把一门地理读成历史；废墟是过程，人生就是从旧的废墟出发，走向新的废墟。”从今天的眼光看，母亲的睡柜确实陈旧落后了，可算是个“废墟”了，然而，无论它昨天的出现，今天的存在，明天的消失，都有其充分的理由。我们毕竟是挟带着诸如此类的“废墟”走向现代文明的。

    这就是母亲的睡柜，一个与现代文明相连的“废墟”。

    来源:钦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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