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唐·刘禹锡《金陵五题·乌衣巷》

○马丕环

    这是一首凭吊王谢世族衰败、乌衣巷今昔变迁的讽刺诗。诗前两句是：“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以匀称的对偶句，写出如今凋敝败落的惨象。这两句则以燕子为着眼点，抒写对沧海桑田的无限感慨。“王谢”，六朝时世家豪族中最有势力的两大家族，世居于乌衣巷。诗人用燕子恋旧的巧妙构思，追忆悬想，以小见大：燕子重来，老屋易主，昔日的朱门华厦，高楼深院，至今已沦为普通百姓的栖身之所。“飞入”二字十分传神，不仅细致地写出了燕子飞行的动作，而且写出了行进中的动作方向。读者的视线仿佛也随着燕子的“飞入”，一起目睹了乌衣巷内的沧桑变化。诗中的“旧时”“燕”，如同其《石头城》中从淮水东边升起的“旧时月”一样，是历史的见证。所不同的是，“今月曾经照古人”是事实上的确有，而活了四百多年的燕子却是情理上的必无。诗人这里只是有见于燕子有回飞故巢的习性，便设想成了当年王、谢堂上的燕子，借以写出乌衣巷兴衰变化的真实；此外，把眼前燕子，说成晋时旧燕，也意味着历史变迁一何迅速，王谢的豪奢一何短暂。“王谢堂”与“百姓家”相比照，同样令人抚今思昔、慨然兴叹。“寻常”二字，特别强调今日的住户多么不同于往昔，揭示出无情的历史发展规律，表达了深邃的人生哲理。“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宋人晏殊这两句词，可作这两句诗的最好注脚。诗人由乌衣巷生发开去，以小见大，观微知著，言简意深，用笔深曲，耐人寻味。明人谢榛自负其才，曾试图写诗超越它，他所写的“王谢豪华春草里，堂前燕子落谁家”，最终连他自己也不满意，承认“此非奇语”（《四溟诗话》卷一）。诚然，谢诗未免浅露，缺少刘诗所具有的含蓄美。宋周邦彦《西河·金陵怀古》词：“酒旗戏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向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借用此诗意境，点明了兴亡之感，就较好地理解了诗人之意。

    这两句以燕子寻巢这样一件生活中常见的小事，暗示盛衰变化，说明富贵荣华都难常保，以此来讽喻告诫当朝的权贵们。由于哲理寓于形象，就使得后人能够通过自己的想象和联想，对它作出了更多的引申与发挥，甚至超脱诗人原来用这一形象来表达的那个具体思想。现在这两句诗常用来说明历史兴亡，人世沧桑，使古老诗句焕发出新的思想光辉。如余光中《左手的缪斯·艾略特的时代》：“艾略特的境界正如历史的通衢与个人的小巷交叉的十字路口，渺小而无意义的个人徘徊其中，困惑于大街的纷扰与小巷的阴郁，目眩于红绿灯的交替。这种知识分子的幻灭与压抑因外界的波动与内心的混乱之交互感应而更形复杂，远非‘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兴衰之感所能包罗。”也有用来比喻一种过去属于上层社会所拥有的东西变成了一种大众化的东西。如顾凤威《美的解放·美是怎样产生的》：“在21世纪的今天，美比历史上的任何时期更深刻、更全面地走进了我们的生活，真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让我们热烈欢呼美学和美的的又一次真正的解放，紧紧拥抱审美生活化时代吧！”当然也有人纯粹把它作为写燕的名句，如黄河《人淡酒浓·微风燕子斜》：“对我来说，多少年以来，燕子也是不在天上，全在书上。最习见的诗词里常提到燕子，‘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燕子来时春社，梨花落后清明’，跟咱们的古人多么亲近呵，不在‘堂前’，就在‘梁上’。”

    来源:钦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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