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唐·司空曙《云阳馆与韩绅宿别》

○马丕环

    两句写相逢后的惊喜和叹喟，情景极真，凝结了诗人对社会人生的深刻体味，被后人誉为“久别乍逢之绝唱”。

    上句写久别倏逢，翻疑梦寐。“乍见”二字，言久别忽见，既含突然相见的意思，更有一种不期而遇的惊讶。“翻疑梦”三字堪称传神之笔，不仅写得情真意切，而且惟妙惟肖地表现出诗人与故人久别忽逢时那种既惊且喜的情态，极尽委曲婉转之致。一个“翻”字，既暗示了以往入梦，常疑是真；今日成真，翻疑是梦，这是人到情极处所特有的一种心理反应。晏几道《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中的“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复恐相逢是梦中”数句，可以说是此句诗意的最好诠释，当然也不难见出二者的渊源。上句突出“乍见”，把双方的深厚情谊，长期不得相见的思念和牵挂，“乍见”后的惊诧、惊喜、欣慰、无比激动等等十分复杂的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后句写执手相悲，各询年纪。过去人们久别重逢，每有“为经多载别，欲问小时名”（崔峒《喜逢妻弟郑损因送入京》）、“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李益《喜见外弟又言别》）的说法，而诗人这里却是从年龄问起，把当时这种具体情形写得非常准确。因为，二人由于阔别多年，但毕竟还有联系，然岁月不居，彼此音容俱变，念昔伤今，只能在互问年岁中相祝身体健康了。此句不仅感叹年长容衰，也在以实证虚，以见“翻疑梦”的境真情真。这两句用语极其质朴平淡，但人生际遇中这一特定的场景和心情刻画得极其生动传神。“悲”字点出心情，“年”是“问”的内容，抓住惊定疑消后的典型细节，情融神会，真挚感人。杜甫《羌村三首》有“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写的是乱离中与家人相聚的心情，李益《喜见外弟又言别》有“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写的是对乍见不识的表弟的惊讶，其内容、场景、意境，与司空曙这两句诗可谓“抚衷述怀，同一情至”，均为惜别的绝唱。戴叔伦《江乡故人偶集客舍》有“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情境相仿，显然是将戴诗个别语句或稍加变化用到自己的作品中。翻新出奇，臻于化境。

    这两句诗表现了混乱的时代，经历过动乱、品尝过艰辛之后，故人久别忽逢悲喜交集的瞬间情景，概括了带有普遍性的人生经验，因而常常能引起读者的联想与共鸣，时至今日仍为人们所援引。但人们在援引这两句诗时，多已撇去其混乱年代的时代背景，纯粹用以感叹亲朋故旧久别重逢悲喜交集的瞬间情景。如沈达夫《风人梦忆·一觉人间四十年》：“只好冒雨出去，在没有灯的小径上，摸黑走了十几分钟，将近门房，果然看到影绰绰一屋子人，相见之下，才知多是第二、三代的后辈。‘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正是此时情景。”陈慧瑛《春水伊人寄相思·前尘旧影忆故人》：“一九六九年，人希避难北上京华，见了永玉，永玉又惊又喜，握住他的手一阵乱晃：‘这个地球毕竟是小小的，我们又见面了！’黄昏，两人漫步天安门前，永玉几番沉吟：‘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写的都是天涯离散，久别重逢，但前者写的是亲情，后者写的则是友情。风尘阅历，尽在引诗中。

    来源:钦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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