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兴

    母亲离开我已八年有余，但母亲的音容笑貌、为儿为女为家操劳的消瘦身影依然历历在目，时时浮现在我眼前，特别是母亲吃饭的样子更是令我终生难忘。

    母亲一生辛苦操劳，从不间息，惟有吃饭时间，她才能歇息一下。小时侯，见到母亲从外面辛苦劳动收工回来，我很多时候都会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看她吃饭。母亲无论吃干饭或是吃稀粥，都是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吃，哪怕是很饥饿，也是如此。我喜欢看母亲细嚼慢咽的样子，喜欢看到母亲劳动归来坐下脸上的豆大的汗珠慢慢散去的样子，喜欢看到母亲辛苦劳作回来后得到稍微休息的轻松样子。有时候，我无意间问到母亲吃饭为什么这么慢，她只是笑笑，如果回答的话，准是同一句话：吃饭慢会对身体有益，不容易得胃病。现在感到真不该明知故问，没完没了的劳动，母亲那有什么时间休息呢。母亲吃饭有一个特点，就是从来不浪费饭菜，吃多少取多少，吃饱饭的时候，碗筷是干干净净的，即使是生病时胃口不好，也会把剩粥剩饭倒好，留来喂家禽。这一点，我是深受母亲遗传了。

    每年从年头到年尾，母亲总是把家里的坡地种得满满的瓜菜豆薯，还开辟了许多荒地。新鲜的萝卜菜、薯藤菜、耶菜叶……，这些，都是母亲的杰作。多少清晨，当我朦胧起来之时，总会看到母亲满头露水淋菜回来，然后煮熟刚从地里摘回的菜，跟我们一起吃早餐。这时候，母亲总喜欢夹起一把菜放在自己的碗里，提起一张凳，坐在厨房的门口慢慢吃。此时的她，就像一位远征刚回来的将军，也像一位出海数月满载归来的渔民，在静静地休憩，在慢慢回味征战途中的辛苦，在细细品味付出辛劳的果实。早上的太阳慢慢升高，金碧艳丽的光线从窗口、瓦隙照进屋里，也照在母亲细嚼慢咽的脸上，照在和平宁静的家里。因为母亲，我们才从恶幻的梦乡走进美好的一天。

    长大后，我在外面的时间很多。每到假日，我都会飞快地回到家，和母亲一起劳动、一起吃饭。我总是把学校的成绩报喜不报忧，免得母亲担忧；母亲也总是把家里的事情讲好不讲坏，不让我分心。吃饭的时候，是我们讲话最多的时候，她可以一连讲了今年蔬菜好种的原因、早造稻谷灌水及时、弟弟在家学习成绩等许多话题。看到我很认真倾听的样子，她很高兴。而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也注意到母亲吃饭大不同以前了。硬、韧的东西她很难吃得了，反复咀嚼多次才勉强吃下去，她说愿吞也不愿咬；也不到厨房门口去吃饭了，每次我回家，她都是坐近饭台来，如果累了，就用右手撑着台。看到这些，我心里不由悲伤起来，感伤年轻力壮的母亲已日渐衰老。而她因为难得我回一次家而很珍惜我。每次回家和母亲一起吃饭，抬头看到她原来光亮的额头上新添的皱纹和新增的银发，我都会不由自主的放慢吃饭的速度，陪她一起，直到过了很长时间。

    在母亲病重的日子里，有一天我带她到一间店去吃白鸽粥，滚烫的白鸽粥凉后她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这是母亲一生中极少能吃到的好粥。无奈她此时已无能力再吃完一碗粥，望着剩下的一大半碗粥，她怜惜无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在医院的病房里，动手术的前十几天，母亲度过了她一生中最清闲的的日子。母亲哪里知道，此时她肚里有一个像碗一样大的肿瘤!

    手术后休养一段时间，母亲回到家乡农村居住，我尽量抽时间看望她。她喝粥时总是环顾四周，对家充满留恋。她把很糊的粥嚼了很多次才吞下去，很费劲，但她很努力，她从来不放去生的希望。每次吃粥喝汤，她都鼓足勇气，准备大干一场，而每次都很失败，只喝了一两汤匙就不能再喝了，甚至吐出来。也许母亲已从自己吃饭的能力判断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在吃不进东西的时候对我们作了很多叮嘱，特别叮嘱我要小孩快一点，好让她看看，而都未实现她的愿望。而一年后她再从医院回到农村老家时，她已不能再讲话了，眼睛一片模糊，嘴不停地动，她有无限的话要对我们讲，终于带着人间无数的沧桑离开我们。

    如今，我只要一想起过去的岁月，母亲手捧一碗饭坐在门前，守望我们归来，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我心便如刀割!为没能给母亲过上一天清闲的日子泪眼婆娑。

    来源:钦州日报
    责编:文利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