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墩大鼓”小小说系列

○梁重懋

    没人知道“笃的”是什么意思，但肯定知道他是排行第十一的。在灵山，烟墩人把排行第十一的人都叫做什么什么一，这是不争的事实。

    笃的一没爹没娘，据说是一个排行第十的独头老捡来养的，养大了，不认做儿，只认做弟。要是认做儿子还好讲，捡来的弟，且独头十死了，村里人不认，不是在他的面前吐口水，就是从他的背后投石子。这还不要紧，要紧的是，人民公社那年月，他既入不了生产队，又没田没地，单干又挨批，只能靠帮别人打点柴换饭吃。到了分田到户吧，聪慧大公为他讲了好多好话，眼见就要分得了几分田了，他却把聪慧大公拉过一旁，讲：“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一走了之，终年不见人影。

    隔了好多年，笃的一已从别人的脑子里完全消失了，有一年年廿六七却突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老一些的人还认得他，心里想问：“笃的一这些年你去哪死了？”却出不了口，因为看他那派头，身上的西装没有半点皱纹，脚上穿的皮鞋也光亮得如同一面凸透镜。人们不搭理他还不要紧，要紧的是他搭理别人，那一口地地道道的烟墩话一出口，总让人勾起对他过去的同情，免不了想讲几句，只是，一个红包已伸了过来，几句村里人极少听过的普通话又从笃的一的口中飘了出来：“不说那些！不说那些，说现在！说将来！”搞得以前看不起他的人都面红耳赤。

    笃的一以前住的那两间烂泥屋早就被隔离邻舍铲平了，围成了两个猪栏一个牛栏。与原先那叫十公的独头佬有点儿亲的，想叫笃的一到家里住，笃的一却不肯。也有人想叫那几个圈猪栏牛栏的人把猪栏牛栏拆了把地还给他，他却什么也不讲，只在猪栏牛栏旁支了个旅游帐篷，像那种吃饱了没事做的城里人那样搞起野炊来，倒也令许多后生仔后生妹嘻嘻哈哈指指点点。

    过了几日。

    这几日笃的一也去了一两家比较近的人家里吃饭，给些钱人家买些菜买些酒，饭菜熟了，半杯酒半碗饭，吃饱走人，似住旅店一样，顶多，临出门时问：“今年我们村有人组织打大鼓么？”

    都讲不识得。

    年到，家家户户忙于做年饭备对联拜太公敬社神。

    初一，天光，经过笃的一帐篷的人眼前一亮，一副对联贴在帐篷上。

    横批： 怀念大鼓

    上联：小时了了无家去

    下联：大鼓声声催我归

    引来了好多人在帐篷前指指点点。

    聪慧大公在笃的一的对联前看了很久，摇头晃脑了很久，回家对几个孙子讲：“你们去找两三只大鼓抬去笃的一那里打一日！”

    后生仔不知道哪一个是笃的一，刚想问清楚，聪慧大公却摆了手：“我带去！我带去！”

    “大叔，还是你最……”大鼓摆在笃的一的帐篷前，刚从水井边洗完面回来的笃的一，见到聪慧大公及几个后生仔，把面盆一丢，握手，涌泪。

    笃的一自从回来以后头一次笑了，笑着笑着，拿出几张老人头：“办几台菜去！”

    聪慧大公对大家挥挥手。

    众人就在帐篷前摆了几台酒席。

    打了一日，打鼓人想撤，笃的一却翻开西装，又拿出半叠钱：“再摆他十来二十台酒席！”

    聪慧大公再挥挥手。

    大鼓又抬到了祠堂门前。

    大鼓打了五日五夜，笃的一发酒疯发了五日五夜。

    笃的一发酒疯时总是讲那么一句话：“我……我……我是这个村子里的人……我是……我是……”

    酒醒，笃的一却又是穿着那套没有半点皱纹的西装，穿着那光亮得如同一面凸透镜的皮鞋，背着行李包走了。

    不知道笃的一还回不回来？那帐篷还在。

    来源:钦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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