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自唐·李商隐《登乐游原》

○马丕环

    登高望远，纵目感怀，古已有之。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写得青春英迈，不吐不快；而李商隐的这首《登乐游原》，却也风神迥异，沉着含蓄。当时正值诗人意绪不适，驱车出游，以排遣此际的“向晚意不适”的情怀。诗人站在乐游原上，纵目平川，但见余晖晚照，余霞成绮，绚丽壮美，令人陶醉。不适的意绪被眼前美景扫除殆尽。这是多么难得的享受！那辉煌一时的落日，令你惊叹流连，恨不得将它永留人间。然而时近黄昏，黑夜将临，这种秾丽和辉煌将转眼即逝，又令人不胜怅惘，于是诗人唱出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千古绝调。这两句乃警策之言，包蕴着深广意境。它把诗人既欣赏赞美又依恋惋惜的心情，表现得非常充分。上句乃形容绚丽的夕阳佳处无限，引人留恋。“无限好”三字，把他喜爱之心、崇拜之情完美地表达出来。而这不作具体描绘的赞美，正好给读者提供了根据自己生活经验去进行补充、想象的余地。下句则是形容时已黄昏，夕阳转瞬即逝，令人流连怅惘，莫可如何。用“只是”，用“近”，把他因夕阳西下的惋惜之情作了极为细致的描写，而这惋惜中又有几多流连、几多幸福以及几多辛酸。这两句诗一正一反，一纵一收，以概括而又浓缩的笔法将诗人家国之忧、身世之慨、古今之情、时光流逝之恨等无数情思均错综复杂地融铸于“近黄昏”的惋叹之中，抑扬尽致，低回无限。简洁至极，绚烂至极！诗格调不高，流露的是一种感伤的情绪。倒是朱自清先生说得好：“待到夕阳无限好，何需惆怅近黄昏。”略加修改，便成为了勉励自己的座右铭。叶剑英元帅在其《八十书怀》更是反其意而用之：“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气势磅礴，何等乐观！何等豪迈！一往无前，气吞山河！给“夕阳”古调翻了新意，表现出了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老当益壮的豪情壮志。

    思想大于形象。这两句诗浓缩了沉甸甸的人生沧桑，闪耀着丰厚的生命内蕴与语言张力，从而使它获得诸多象征的意味。所以千百年，不同经历、不同心境的人，从中可以品出很不相同的“味道”来。有的用以抒写对大自然的热爱，有的用以表达对生命的无限依恋，有的用以形容好景不长，有的用以描写对人生暮年、对岁月流逝的无可奈何，有的用以象征身世沉沦迟暮之感……真可谓见仁见智，各有领悟。如吴伯箫《闷》：“夜，它偷偷地爬上了屋底檐头，树底梢头，远处郊野的桥头。大地仿佛慢慢儿用什么帐幕般的物什轻轻掩了起来似的，追叹着‘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天是黑了。”（《华北日报》1931年7月2日）就引用来描写傍晚的景致。公刘《纸上声·从四种角度谈诗与诗人》：“五十年代，他们全都是青春年少，风华正茂，及至重新回到人间，只好被称作中年诗人了；光阴荏苒，到了今天，这些昨天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右派分子’又一无例外地步入了老境。‘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过去的一切是多么令人遗憾而又无可奈何啊！”（作家出版社2000年版）抒发的是一种哀挽迟暮的老年心态。冰莹《旧金山的雾》：“朋友，可曾想到人生的短促，也正像这些美景一样稍纵即逝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每次当我在欣赏晚霞落日的时候，我总会念一遍这两句诗，以为自己的警惕。”（见《七月寒雪》大众文艺出版社2000年版）则是从引诗中领悟光阴可贵、晚景当珍。当然也有人将之用作时段——后期的形象比喻，如黄幼钧《源远流长的传统工艺》：“更新期的青铜器，大胆突破了商周以来的艺术传统，开创了新的面貌，故称为‘更新期’。但事实上青铜时代已到‘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时分了。”（《巧夺天工》广西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

    来源:钦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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