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秀明

    爹一说到荔枝，两眼就会亮晶晶的。在他的眼里，荔枝树开一簇簇的花，结一挂挂的果，跟他儿子考大学一样让他揪心。

    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时间，天就连日地下起暴雨来。暴风雨把我家屋顶上的瓦片揭开好几处，雨水把土墙冲刷成一道道细沟，三间泥砖砌成的瓦房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坍塌了。

    爹找来几根木条，顶在倾斜的橼子下面，胆战心惊地挨过一天又一天。几间瓦房的重量全都压在爹的脸上，使爹原本沟壑满布的脸更加深邃了。

    娘说，再这样下去，不知道那天夜里会被埋在土墙下，我看还是把房子推倒重建吧。

    爹说，那来的钱？娃就要考大学，如果考上了咋办？明天我上山割茅草盖一间茅屋。

    雨稍微小一点的时候，爹就披上雨披戴上草帽上山割茅草，湿漉漉的茅草压在湿漉漉的爹身上,像两座移动的大山。

    爹每天往家里担回两大担茅草。一个星期后，一间茅房伫立在祠堂的旁边，爹娘白天在泥砖房里做饭干活计，晚上就在茅屋过夜。

    暴雨持续下了十多天后终于停了，太阳又火辣辣地挂在天边。

    虽然暴雨不断，满地繁花，但因为荔枝结果很多，坠落的只是小部分，青涩的果实还是挂满枝头。爹一看见满坡满岭的荔枝，苦巴巴的脸才像天空的白云一样舒展片刻。

    荔枝才显微红的时候，爹就每个夜里一个人躺在荔枝林的茅房里，数星星看月亮。荔枝成了爹的情人。

    荔枝越来越红了。爹打听到三公里外有一个荔枝收购点。爹连饭都顾不上吃，兴冲冲地拉出那辆“嘎吱嘎吱”响着的二八寸自行车，风风火火地把土路上的尘土蹬得到处飞扬。爹回来的时候，自行车依然“嘎吱嘎吱”地响，娘听着听着眉头就皱成一团。

    他爹，要不我们不送收购点自己卖，我看不止五角钱一斤吧？娘看着爹探询地问。

    你懂啥？荔枝能等你慢慢摘么？自己卖哪有人工？爹叹着气说。

    爹和娘开始摘荔枝了。爹舍不得请帮手，请一个帮手一天要30元的工钱，那是60斤荔枝呢。好在荔枝树长得矮，站在地上就可以摘。爹摘了一会就由娘一个人摘。爹把荔枝装在两个箩筐里，用肩挑到山脚，再用自行车一趟一趟地驮去收购点。爹的衣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滴答滴答”的水珠把脚下的尘土砸成一个个小坑。

    高考结束后，我家的荔枝还没摘完。我戴上草帽，走进荔枝林看见娘的手臂划满一道道的血痕。我眼睛一热，挑了一颗最大最红的荔枝剥给娘吃。娘说，地上有很多落果，我刚吃了。你去帮爹推车，车沉着呢。

    我就跟在爹的后面，用力地在后面推车。爹明显地感觉到车没那么沉了，扭头看见是我。爹说，去帮娘摘果，树太高。

    爹和娘起早摸黑干了半个月，30亩的荔枝林总算摘完了。那两万多斤的荔枝在娘伸伸缩缩的手臂中压到爹的肩上，又在爹上上下下的肩膀中换成了一千零五十块钱。爹沾着口水数这钞票的时候，娘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又下了一场暴雨。爹不让我踏进瓦房半步，我就睡在茅屋里，爹和娘守在瓦房里，轮流地用盆子接雨水。

    离开家的那天，爹把一个包裹塞进我的手里。我打开一看，只有四五张百元大钞，其余都是一元两元一毛五毛的小票，折叠得整整齐齐。

    娘从后面赶了上来，把一个纸箱子递给我，说里面是晒干的荔枝干，让我带到北京吃。这些荔枝干，是娘把跌落在草地的荔枝拣拾起来再用热水烫过，晒了大半个月才晒成的。

    坐在火车里，怀里抱着爹给的包裹，眼里老是晃动几根木头支撑的瓦房，还有与瓦房遥遥相对的茅屋。我喉咙一阵阵发紧，赶紧打开纸箱，剥了一颗荔枝干放进嘴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立时溢满了我的口腔……

    来源:钦州日报
    责编:文利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