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重懋

    莫经商从他娘那宽敞的滑道里溜出来的时候，他娘的手上还握着淋菜的瓢，他父亲闻讯赶到菜园时，看了看菜园上空乌云翻滚的天，又看了看周围黑压压的大山，用一对大粪箕把娘儿俩弄回家，叹了一口气：看来这小子将来是不住家的人了！

    果然，莫经商打小学起就有了经商的意识。怎么说？你看，哪个同学的铅笔削到头了，悄悄地把屁股挪到他的座位旁，掏出钱在他面前一晃，他就眯着一双细眼，悄悄问：“怎么又忘了买笔了呢？”接过钱，打开铅笔盒从中拿出一支，然后咧着嘴笑。他的书包里常常有多余的笔、作业簿，甚至还有零食，而同学呢！有一些是真的忘了买了，但绝大多数，知道莫经商书包里有，多一分两分钱，也并不在意。

    莫经商读小学的时候叫莫来冬，莫经商这名字，是他刚上初中的时候自己给自己改的。那时候的学校特严，不准留长发，不准穿奇装异服，可是莫经商，到了初二，已俨然是一副小老板样了，常常梳一头黑黑亮亮的毛发，一条牛仔裤掩盖着一双拖鞋，嚓—嚓—嚓，在学校里很是招眼。有一个晚上，他躲进校门那黑漆漆的过道的时候，被校长突然从门角落里闪出来一把抓住，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抓到校长室里。

    “莫经商！你……你……你……”校长用一只皱巴巴起老茧的手一把推乱他的头发。

    “我……我……我什么我？我还不想读这破书呢？我爹早就叫我不读了，要不是看在学校里好赚钱的份上，老子早就捡衫包回家了！”莫经商在校长室里回敬了几句话，只呆了很小一会儿，竟然乘着月色连夜走了，连书及行李都不要。

    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事了。

    莫经商是我同班同学，他这一离开学校，当时我们大家都觉得可惜，但后来，看到许多没读过书的人都发了财，又感叹自己没他那勇气和魄力，都回想起他那明智之举。在我，甚至在许多同学的想象里，到了今天，莫经商一定会是一位百万富翁甚至千万富翁了，一定是高不可攀傲气十足了。

    我是一个从学校到学校的人，除了读书，就是教书，没时间也没机会更没精力去多打探别人的事，一晃，竟有十多年没见过莫经商了。

    前一阵子刚放暑假的时候，就在别人大谈特谈去北京看奥运会的时候，我咬了咬牙，狠了狠心，带上老婆儿子去了一趟北海银滩，想不到，竟然在那里见到了莫经商。

    一家人下了海游了泳上岸坐在太阳伞下的塑料凳子上喝着茶说着笑。

    “嘿！你小子不是魁第公？”一个衣着光鲜手拿蛇皮袋的人突然站在我的面前。

    我一看，此人蛇皮袋里净装着些矿泉水瓶，手上还拿着一把长长的钳子，除了衣着光鲜之外，与沙滩上捡垃圾的人别无两样。

    在这个地方会是谁知道我的号？魁第公这名号，除了写作上的人，再就只有家乡较熟悉的人知道了。

    我打量着来人，迟迟不敢应答。

    “我是莫经商哎，和你读到初二就被学校开除的那个墨痣商！”说着，用手一撂他嘴上那浓浓的一撮毛，露出一颗大大的墨痣出来。

    我把他那大大的墨痣扯下往十几年前的一张幼嫩的嘴巴上一贴，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展现在面前。莫经商，没错，是莫经商。

    莫经商？大老板莫经商会在这里捡垃圾？

    “你以为我这是做义工？”在我确认以后，莫经商自己拖了一张凳子坐在我旁边和我聊了起来。

    他聊得最多的是早些年的一件事：那年，很热，热到几乎让人剥了皮，我们这一带的空调卖到“疯”了去，而他，看到有钱可赚，没加思索，就拿出全部身家高价与人订了一份合同，本来说好了空调两天内运到，却不想，他订的是冬天的货。从此，一蹶不振。

    聊着聊着，他竟用家乡话唱起山歌来：

    莫经商哎莫经商

    莫经商来想经商

    不懂行情莫经商

    没有学问莫经商

    “告诉你，我这是在研究市场行情！”莫经商见我老是看着他那蛇皮袋里的矿泉水瓶，有些尴尬，说，“我现在可是自制矿泉水出售呢！”

    说着，飘然而去，一件土灰土灰的褂子在海风的吹拂下从光鲜的衬衫里露了出来，很快就淹没在沙滩上如大浪般汹涌的人潮中了。

    来源:钦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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