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孟林 曾 云

    百事孝为先。李家村和桂东南农村一样，流行哭孝。

    一个清冷的夜里，李老四死了,三个女儿都远在城里。

    按惯例，村长八叔挨家挨户地凑够了请法师、乐队的钱，并派人给李老四那三个在城里的女儿捎了口信。但李村人伸直脖子等了三天，孝女连个影都没有。

    没人哭孝，道场怎么摆？八叔正想找人来代哭，让死者入土为安。眼尖的三嫂叫起来：“孝子来了！”

    众人一看，一个穿着深蓝色风衣、戴灰色领带的后生走进灵堂。只见他深情款款地环视了四周，再抬头看着李伯的头像，眼圈瞬时间红了，泪水夺眶而出。他虔诚地跪下，嘴里痛苦地叫喊着“李伯”，额头抵在地上，悲痛不已。其情也真，其意也切，闻者无不深深动容。三个女儿没盼回来，为李老四哭孝的孝子却来了。

    说起李家三个女儿，李村人印象颇深。不仅因为三女儿一个赛一个长得俊俏，还因为一个赛一个要强。

    小时侯，三个妹仔母亲早亡，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十六岁那年，大妹发誓绝不再捱苦日子，随在外打工的姊妹们离开了李村。听说不久后，她结交了一个当大官的男朋友，还住上了别墅。两年后，大妹拉二妹，二妹拉三妹，陆续飞出穷村，据说在城里都交上了当官的有钱人呢。住洋楼，开小车，每天穿金戴银、山珍海味。李村人都说，穷骨头的李老四，睡不惯城里的席梦思，所以还是一个人呆村头。不过，李村人极少见到三个女儿回家，更没见过三个女儿姑爷。

    今天来哭孝的是哪个女儿姑爷？人们正揣测，忽听到四婶高喊：“孝女回来了！”大伙惊喜地望出大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光芒四射的大妹。大妹进门看到灰领带跪在堂前哭孝，微感意外。这是谁呀？她带着疑惑走上灵堂，给老爸上香、斟茶、倒酒，然后依礼节跪下开始哭泣。

    可她的哭孝声很快被灰领带声势盖过。大妹侧头细细端详身旁放声痛哭的灰领带，他是二妹还是三妹的男友？提到男友，她就想起了罗大嘴，一把火猛地窜上了心头，一时间竟哭不出来。这段时间，大妹刚想从罗大嘴袋里掏笔钱，打的是接老爸出城开中药铺的旗号。这下可好，老爸不早不晚，偏赶这时候走了，罗大嘴更是打死也不肯掏钱了。

    突然，听到手机铃声大作。她拿起一看，摁掉。手机又响，大妹喀一声接上，娇声吼道：“我老爸死啦，你不必掏钱啦！”狠狠关机。

    众人面面相觑，很不是滋味。正在此时，又听到五伯高声叫起来：“孝子孝女来了！”

    大妹循声看去，看见二妹一身珠光宝玉走进门来，身后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紧随着她走进灵堂。二妹跪下哭开了。黑西装冷静地环顾一下四周，极绅士地戴孝上香，然后扑倒在灵堂前，转眼间，哭得一塌糊涂。

    “他是你的那位老板？”大妹悄悄挨近问二妹。“不认识的！随我一起进村呢，我还以为是你的朋友！”二妹诧异了。“他呢？你的那位？”二妹扭头看看灰领带，问大妹。大妹摇摇头。

    “难道他们俩都是三妹的朋友了？”二妹皱皱眉，走到灵堂前烧起香。讲起来，这几天二妹也正心烦，提起朱大就气不打一处出。好歹跟了那胖子三年，做了三年的金丝雀，如今叫他安排一份正式工作，居然还推三托四。任凭千娇百媚的二妹撒娇也罢，哭闹也罢，那胖子楞没办成事，亏他平时风光无限、大权在握的样子。今天出门前，二妹还娇叱朱大：“你再不安排我工作，我就到你办公室上班，看你这局长怎么当！”

    二妹正抑愤难平，门口忽地吱的一声，停下来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一名三十来岁的平头男子冲出车门，人未到声先传，远远就哭喊起来。只见他一下车就扑进灵堂，高大魁梧的身体随着“啪”的一声，双膝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号啕大哭起来。

    受到平头男子悲痛哭声的感染，另两位孝子比赛般拉开喉咙又哭将起来。灵堂上一片热烈的哭声。三种不同分贝不同频率的哭声交杂在一起，如一首变奏曲，声嘶力竭，抑扬顿挫。真是闻者落泪，见者动容。

    大妹二妹又急又气，相比之下，她俩的哭孝像无病呻吟，真是丢尽颜面。两人只好无聊地跪下，正盘算如何酝酿眼泪把道场救回去时，三妹进门了。

    三妹披银戴金，但眼睛却红丝不少。她扫了一眼三个男人，兀自走在一边跪在灵前，痛哭起来。她轻声呜咽着，久久地用头抵着胸口，咬着嘴唇一副痛苦而倔强的样子。与其说三妹哭老爸，倒不如说哭她自己：前两天，白处长的夫人竟跑到她住房，泼口大骂她狐狸精。事后，三妹质问：“什么时候和那母老虎离婚？”那家伙却委与虚蛇，闪烁其词，气得三妹一把将手机摔了。想到这，跪在老爸灵堂前的三妹，哭成了一个泪人。三男一女哭得煞是热闹，大妹二妹在一侧冷眼旁观。

    好不容易等三妹哭累站起整衣时，一旁的大妹尖声讥讽道：“三妹，你面子真大啊！”三妹惊惑不解。二妹努努嘴，示意那三个哭得死去活来的大男人。“这不都是你的人吗？”三妹连忙走近，细看三人，诧异：“我不认识呀！”“啊？”大妹、二妹目瞪口呆了。

    三妹凑近三个男人，冷眉审问：“说，你们是谁？”

    “我是白处请来的……”

    “我是罗总请来的……”

    “我是朱局请来的……”

    来源:钦州日报
    责编:文利祖